2013年11月19日

《誰調換了我的父親》




血緣,還是六年的親情?

調換了嬰兒的醫療事故曾多次成為香港的頭條新聞,讓人們知道了這般超現實的情節原來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關於血緣與養育的嚴肅議題,交到是枝裕和的手上,變成了窩心,卻又不失幽默的電影。

電影講述野野宮家的孩子慶多和齋木家的孩子疏晴在出生時被調換了。兩個家庭都在認為孩子是自己親生的情況下過了六年,怎料醫院的一通電話就把這種安穩摧毀了。雙方得知孩子不是親生的之後,在交換與否之間猶疑不決,後來嘗試交換孩子來生活,卻不如想像中如意。兩個家庭的教育方式截然不同,要嚴格遵從父親的野野宮家和待孩子如朋友的齋木家,兩個孩子都無法習慣對方的生活方式。

《誰》探討血緣與養育的關係,無可否認,「Like father, like son」,遺傳基因會在很大程度上讓孩子長得像父母,但教養的影響會否更大?導演的答案是肯定的。良多長期不在慶多的身邊,每天就只有母親綠照顧他,使慶多養成了不愛鬥爭的性格;經常在疏晴身邊的雄大讓孩子變得活潑好動。很明顯,父母對孩子的教養才是塑造孩子個性的最重要因素。

片名《誰調換了我的父親》由孩子的角度出發,提醒觀眾,調換了孩子是一體兩面的,在兩位父親的孩子被調換和他們交換自己的孩子的同時,兩個孩子的父親都被交換了。大人很多時候都有意無意地以自己的角度出發,忽略了孩子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想法,沒考慮過孩子的感受就擅自作決定。

電影到了中段就開估了片名的答案—護士。護士的告白看似無故加入了懸疑和犯罪的元素,突然轉移了故事的重心,但到了良多去找那位護士時,護士的兒子的話「當然關我事,她是我的媽媽」讓良多明白到他就是慶多的父親,血緣根本不重要。

拍攝紀錄片出身的是枝裕和在《誰》中使用了彷紀錄片的拍攝方式,沒有精準的場面調度,沒有華麗的燈光和畫面構圖(甚至可以說是錯誤的),這些手法的目的都是為了造出「寫實」的感覺。然而筆者的觀感卻是「刻意地不刻意」,一切的寫實其實都是刻意營造出來,極端的寫實主義似乎變成了形式主義。

《誰》的情感很淡,沒有高潮起伏,沒有煽情,不會使人感動落淚,就只是紀錄兩個家庭有點特別的生活而已。




2013年10月3日

2013太空飄流—《Gravity》



說穿了,其實就是《Cast Away》的太空版,Chuck Noland換成了太空人Ryan Stone,排球Wilson換成了沒有回應的無線電。《Gravity》的故事十分之老土,結構亦非常之簡單,簡言之就是「太空飄流記」,結局毫無懸念,「劫後」當然是「餘生」。但是,為何將《Cast Away》搬上太空重拍一次,可以如此吸引?

導演Alfonso Cuarón在《Children of Men》使用了大量手持鏡頭營造出紀實的感覺,為虛構的故事帶來真實感。但《Gravity》超過九成的場景都在太空,不分上下右左的宇宙無法使用手持的方法,於是導演選擇了使用大量的超長的鏡頭和主觀鏡頭,成功「偽造」出太空災難的真實性。

如電影開始的第一個鏡頭,由太空人維修望遠鏡,到碎片擊中望遠鏡,再到主角飄離望遠鏡在太空中旋轉了無數個圈,至少十分鐘長的畫面都沒有一下剪接(雖然嚴格來說不可稱之為「一個鏡頭」,因為很大程度上畫面是由CG製成的),將太空人的活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完整的紀錄下來。主角在太空裡飄浮了多久,觀眾就看了多久。

除了客觀角度的長鏡頭,電影亦多用主角的主觀鏡頭,讓觀眾跟主角一起在太空中飄浮、旋轉。有另一些鏡頭表面上一般的主角的面部特寫,但導演巧妙地利用頭盔玻璃的反射,讓觀眾同時可以看到主角面前的事物,換言之,這同時亦是一個主觀鏡頭。

整部電影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危機。A太空船被破壞了,就逃去B太空站,之後又再逃去C逃生艙,這些過程在九十分鐘裡不斷地重覆,這似乎會使電影變得沈悶,或者令觀眾不再對逃生的情節感到刺激,但事實卻相反。逃生的過程配上主角不間斷的喘氣聲和心跳聲,再加上3D的層次感和深度(非常討厭3D電影的筆者也不得不承認《Gravity》的3D效果用得非常之好),令觀眾喘不過氣,上一個危機尚未完全平息,下一個危機已經開始出現。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過量使用背景音樂和聲效。往往在危機出現前,背景音樂已在提醒觀眾危機即將來臨,危機發生時也有大量的聲效以加強「危機感」。大量的使用聲音,可能是導演信心不足的表現,擔心紀錄片式的畫面不足以吸引觀眾。但過量的使用卻適得其反,背景音樂的提示和虛假的聲效令刺激感大大的減低,失去了危機突如其來的刺激。若去掉背景音樂和聲效,只剩下主角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效果也許會更好,會更加「真實」。

電影的結局十分之「理所當然」,主角最後安全回到地球,但不要以為所有危機都已經完結,最後一個危機現在才出現,這一段可說是電影唯一意想不到的情節。

與其說《Gravity》是劇情片(其實沒甚麼劇情),或者災難片(如果死了不夠十個人都叫災難,那麼《The Day After Tomorrow》那些電影叫甚麼),不如說它是紀錄片—未來的紀錄片。




(主角是美國太空人,但美國的太空船被破壞,最後她要靠中國的天宮號才能逃出生天,這政治隱喻明顯得甚至可以說是明喻。)

(主角逃進第一個太空站時,脫掉身上的太空衣,身體卷曲成胎兒的姿態,令人聯想到《2001 Space Odyssey》的Star child......)

2013年6月6日

十二年的距離—《言葉之庭》


同樣的故事,已經訴說了第四次,男孩和女孩再一次被時空所分隔,但這次的分離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為輕微,亦同時是帶有希望的。

十五歲的孝雄,與二十七歲的百里香,雖然坐在一起,但二人間卻有著絕對無法跨越的十二年的距離。二人的生活各自有著不同的困擾,雨天時空無一人的庭園就是二人共同的comfort zone,在這裡,二人能夠逃避一切的煩惱(也包括不准飲酒的規則...)。縱使二人都是喜歡對方的,但表達情感時都非常含蓄,最為直接的就只有孝雄在百里香家時的表白,然而在庭園裡孝雄為百里香量腳的一場卻出乎意料地erotic,孝雄撫摸百里香的腳的畫面充滿性暗示。「所謂人類,多少都有些不正常。」以一般定義下的「正常」來說,喜歡以朱古力下酒的百里香和沈迷於鞋(戀足)的孝雄都似乎是「不正常」的。



雖然是同樣的故事主題,但新海誠說故事的技巧一次比一次好,《言》在節奏和時間的控制上都更為成熟,但美中不足的是孝雄和百里香的關係的建立的部分略短,過分省略了二人在庭園裡相處的部分,使二人間的感情缺乏說服力。另外在樓梯間二人相擁的一場則過份煽情,同一時間,二人相擁、主題曲響起、暴雨轉為陽光,在這一場前,孝雄仍在平靜地對百里香表白,突然這三種元素同時出現,劇情在瞬間推到高潮,沒可能不使觀眾動容,但這種方法似乎庸俗了一點。


最後出片尾字幕時,新海誠藉著畫面上天空的光影轉變,訴說了時間的流逝與季節的更替,完美地運用了「漫長」的片尾字幕的時間。

在《言》裡,能夠找到很多在《星之聲》、《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秒速五厘米》裡出現過的元素和符號。被十二年的時間分隔的孝雄和百里香,與《星》裡同樣被時間分開的阿昇和美加子。百里香不再依靠孝雄,與《雲》裡佐由理離開了浩紀自己過新的生活。《言》的雨水與《秒》的櫻花的關係顯然易見,若百里香不讀那段短歌,可以考慮說一句「你知道雨點下降的速度是多少嗎?」。另外,《言》裡在學校走廊二人錯身而過的設計與《秒》的結局同出一轍,但孝雄和百里香回頭認得出對方,處理上比回頭也望不見對方的明里和貴樹明顯更懷有希望。



新海誠每次的新作品,作畫都有很大的進步,到了《言》,作畫可謂到了極致,雨水在湖面造成的漣漪、雨水投映在牆上的水影、雨水在玻璃上的痕跡、樹葉間透出的陽光、湖水的倒影和反光、猛烈的陽光造成的lens flare、鉛筆在紙上的筆觸,栩栩如生亦不足以形容,開始時雨水打在水面上的效果,彷彿是真實拍攝的畫面。對比《雲》和《秒》的「超現實天空」,《言》少了一份華麗,卻多了很多對真實細節的描繪,可見新海誠不再沈迷於那些「中二」的超華麗畫面,作畫風格變得平實了不少。(不再「每一格都是wallpaper」了)





《言》很多時候都在嘗試模彷真實攝影機的效果,大量使用淺景深、轉焦、刻意失焦、手持鏡頭造成的震動等效果,這些在前四部作品都沒有出現過。動畫比真實拍攝的其中一大優勢就是無須受到攝影機的限制,能夠造出攝影機無法拍到的畫面,然而新海誠卻選擇放棄這一大優勢,自願走進這個限制的框框,而目的只為造出「看上去很美麗」但不必要的散景。

若對焦和散景的使用是為了突出主體也無不可,但在《言》裡能夠看出很多時候這些技巧都用得過火了。在一些主角的close up時,景深淺得連主角的半邊臉都在焦點之外。樓梯間的擁抱時,畫面不停地刻意的走焦。似乎這些技巧都是為用而用。動畫始終是動畫,刻意模彷攝影機的效果只令畫面變得突兀、不倫不類。(希望「模彷攝影機」只是新海誠的一次實驗,之後的新作拜托不要再用)


《追逐繁星的孩子》誤入「歧(崎)」途(無誤),幸好《言》能夠重回「正軌」—半自傳式的愛情故事。同一個故事已經被說了四次,還可以說第五次嗎?還是下次又要誤入崎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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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20日

過份平淡的「音樂人生」—《逆光飛翔》

天生看不見的黃裕翔,唯一做得比別人好的就是彈鋼琴,熱愛跳舞的小潔因母親的反對無法繼續學舞,二人偶然的相遇,互相鼓勵,一起追尋夢想。老土的主題,極度平淡、缺乏高潮的故事,煽情的金句,不精準的攝影和剪接,毀掉了這齣半紀錄片

故事由真人真事改篇,片中的黃裕翔就是他本人,飾演自己,理所當然不做作,然而他的人生經歷平淡順利到一個程度,幾乎讓人懷疑他是否真的「逆光飛翔」。他小時候參賽得獎被同學說成同情他,在大學裡,班上就只有一個人嫌他麻煩,根本稱不上歧視,更不要說欺凌。相反,他每逢參加比賽都總是得第一、二名,宿舍的室友和Super Music的band友不會因為他看不見而特別優待他,甚至會忘記他原來看不見,待他如普通人一樣。

雙線敘事的另一條線是虛構的小潔。但小潔的故事可有可無,二人的經歷沒甚麼共通點,黃裕翔的障礙是先天的,而且他在音樂方面其實很成功,他唯一的問題是「不肯」參賽,小潔的障礙則主要來自母親。二人的交集亦小得可憐,他們第一次遇上是小潔扶黃裕翔過馬路,第二次就已經是二人晚上在舞台上彈琴跳舞,最後一次是小潔跟黃裕翔回家,然而二人的關係卻沒有任何發展。

故事情節非常鬆散,在時間線上不斷跳躍,每段之間沒有連接。故事平淡地開始、平淡地結束,縱使中間加入了一些笑料,故事沒有高潮的決定性缺憾也無法改變。

電影裡出現過大量煽情的金句。「我一直照著別人的方向飛,這一次我想要用我的方式飛翔。」 「在沒有光的世界裡,踏出的每一步,都需要很大的勇氣 。」「如果對喜歡的事情沒辦法放棄,那就要更努力的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存在。」 「我在你後面」這些對白聽起來很好聽,卻沒有具體的意義。這些無意義的句子,亦顯示了電影缺乏故事性,只能一再以各種金句強行將零散的片段串連起來。

攝影完全符合了片名中的「逆光」,大量的使用逆光拍攝,使觀眾看不清畫面中的人物,另外亦有很多極淺景深和故意失焦的鏡頭,全都是模擬失明人士的感覺。但這些手法卻是徹底的失敗,採用這些鏡頭的條件不統一,目的是模擬黃裕翔的感覺,但並不是所有黃裕翔的場景都有使用,相對地沒有黃裕翔的場景卻有使用,隨意的運用這些鏡頭讓這些鏡頭失去了意義,甚至變成了廉價的視覺效果

飾演小潔的張榕容花了兩年的時間學習舞蹈,但嚴重不精準的鏡頭運動卻完全浪費掉了她的汗水。其中一段在晚上的學校舞台上的舞蹈,採用了手持鏡頭拍攝張榕容身體各部分的特寫,畫面震動,而且時而失焦,加再上剪接將她的動作剪碎,混入黃裕翔的彈琴,撤底破壞了舞蹈的美感和動感

導演張榮吉擅長的是紀錄片,《逆》是他的第一齣劇情長片,故此紀實凌駕了戲劇,整齣戲故事性嚴重不足,而且由於紀錄片對攝影手法的要求不高,《逆》沿用了紀錄片的攝影手法,結果電影在視覺上強差人意。《逆》不應該是一齣劇情片,若導演將《逆》拍成紀錄片,也許會更好。




2013年2月25日

是人類,也是野獸—《Beasts of the Southern Wild》


電影從希望的傳說開始,到絕望的現實結束。


根據進化論,人類是由野獸進化而成的,所以人類是必然擁有獸性的,而這種獸性是人類渴望擺脫,卻又絕對無法擺脫的。生活在科技發達的文明社會的人,是否就完全沒有獸性?故事發生在Bathtub這個虛構的地方,Bathtub在現實中不存在,卻又存在於地球上每一個未發展的蠻荒地區,住在這裡的人都是「野蠻人」,是文明人眼中的野獸。

小女孩Hushpuppy跟父親Wink各自住在兩間破爛的屋,二人是父女關係,卻又不住在一起;父親從醫院回來,女孩跟著他走,父親喝令她離開;父親抓住女孩的腰,而非抱著或拖著她;女孩在父親的屋裡亂丟東西,父親不但不阻止,更跟她一起發瘋。二人間的互動顯示了他們獸性的一面,父親對女兒的冷淡,就像野獸對待牠們的孩子,愛理不理,不刻意教育,任由她喜歡做甚麼就做甚麼,父親抓住女兒的行為更形象化的模彷動物叼著牠們的孩子的動作,父親不阻止女兒發瘋,因為他自己也是一隻野獸。

電影大量使用手持鏡頭,劇烈的搖晃試圖模彷野獸的視角,然而這種手法算不上成功,不但不神似,更讓觀眾感到頭暈。另一方面,電影畫面的粗糙顆粒,加上Bathtub的「文明的破壞」的場景(Bathtub裡有文明社會的物品,但都是半毀壞的狀態),成功營造出蠻荒世界的氣氛,和文明與野蠻之間的予盾。

但這些野獸在某程度上正被文明「侵蝕」,父親到過醫院治病,另外有一居民穿著西裝戴著黑超,在拒絕文明的同時,似乎都渴望著文明。面對Bathtub這個蠻荒地區,文明社會興建了一個水霸將其圍繞著,不幫助他們「文明化」,也不阻止他們「野蠻化」,純粹將Bathtub塑造成了一個動物園,將「野獸」關在裡面,供文明人觀賞獵奇。

一次風暴吹襲,不但催毀了Bathtub,更催毀了大部分居民的獸性,他們選擇到水霸的另一面,在文明的保護下免受自然災害的破壞,這時,動物園裡的野獸「進化」成了文明人。剩下來的人堅持留在自己的土地,保留了獸性的部分,而因為他們是野獸,面前未知會產生不安,父親在風暴時向天開槍的行為就像野獸示威的嚎叫。風暴催毀了Bathtub的人僅餘的文明,劫後餘生的人乘上了「方舟」,以完全的野獸的身份得以重生。同一時間,象徵著人的獸性的野豬亦從北極的冰塊裡逃了出來。

風暴過後,完全的獸化使野蠻人變得更野蠻,原本他們只會消極地面前文明的侵犯,但這時他們決定將水霸炸掉,一方面解決當下水淹的困境,但更重要的是將屬於野蠻的污水傾倒向文明的一方,向文明作出控訴。文明人亦開始干涉這群野獸的生活,強行將剩餘的人遷離,強行醫治患病的人。儘管文明人強調自己的文明,但其實強行將「文明」加諸於「野蠻」,不也是一種野蠻?

四個女孩遇見四隻巨形野豬時,除了Hushpuppy,其他人都驚慌逃跑,只剩下Hushpuppy能夠正面面對自己的獸性。在之前,女孩多次叫喊過「我要回家」,「我要找母親」,但當她終於找到了獸性時,她卻對野豬說「你(獸性)都是我的朋友」,雖然女孩能夠承認自己存在著獸性的部分,但獸性與人性只能選其一的情況下,她最終選擇壓抑獸性,擁抱人性,目的是為了成為文明人。之後女孩抱著快死的父親哭了起來,野獸是不會哭的,父親一直都不准女兒哭,就是為了保留其獸性的部分,但他們最終都失去了獸性,不管他們希望不希望如此,而最後鍥力保護獸性的父親都死了,遺留下來的女兒則選擇了文明的道路。

人類犧牲了獸性,換來了文明,不論值不值得,其實也只有文明這唯一的選擇,人類已經回不了頭。




2013年2月4日

她有過三十年的男兒身—《Laurence Anyways》



你愛的Laurence,是這個有著男人身體的Laurence,還是這個有著女人身體的Laurence?

「我只是想找個了解我的人......就算這個人不是『邊緣人』,但他都會為『邊緣人』爭取權益......」男跨女的Laurence在片頭的獨白就直截了當的向觀眾說出了電影的主題—所有人都只不過希望找到一個愛自己的人罷了。

在三十歲的生日那天,Laurence向女友Fred說出了藏起來三十年的祕密—他想做/應該是女人。起初,Fred和Laurence的母親都「出奇地」坦然接受Laurence的決定,沒有「一般情況」的發了瘋般的反對。相反,Fred會送假髮給男(女)友以示支持,更有一場Laurence在餐廳被店員「好奇地」詢問,Fred站出來保護他(她)。縱使二人的關係是如此的穩定,能夠無視世俗的歧視目光,被逼一起承受歧視的Fred終於有一天受不住痛苦,離開了Laurence,找了個「正常」的男人過「正常」的生活......

要準確的將Laurence分類的話,她應該是「想要」而非「需要」的跨性別,她能夠忍受三十年的時間,而且並非極度厭惡自己錯誤的身體。而Laurence更與一般的跨性別有一種根本性的不同,她沒有「洗底」。

一般來說,跨性別都會盡一切可能進行「洗底」,將整段跨性前的錯誤人生洗得一乾二淨,跟以前認識的人斷絕關係。為防止有人知道自己曾經進行跨性手術,跨性別會為自己創造一個全新的身份,以新身份認識新的朋友、找新的工作,務求為跨性後的自己帶來「安全」的未來。

然而,Laurence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跨性前後都只叫Laurence,Laurence是他、也是她的唯一名字。她沒有想過要跟任何人斷絕關係,相反,她跟原先關係疏離的母親變得更親密。面對跨性這件事,Laurence並沒有懷著恐懼和驚慌,而只懷著希望,希望跨性後的人生將會是美好的,希望身邊的人都(仍然)會愛她。

片名《Laurence Anyways》,「無論如何都是Laurence」,對Laurence而言,不論是跨性前還是跨性後,不管她的身體是男還是女,「他/她是Laurence」這個事實都無法改變,所以,跨性之於Laurence不是改變自己,而是做回真正的自己/自我,不改變身份、名字,是她對自我的認同和接受。說到底,她其實並不討厭自我,只是討厭這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罷了。

起初Fred得知Laurence的跨性慾望時,送了Laurence一頂假髮以示支持,但Laurence卻說「我戴假髮只是為了哄她開心」。平頭裝的Laurence外表極之男性化,戴假髮能夠讓她更像女性,但為甚麼她會不喜歡戴假髮?Laurence希望擁有女性的身體,但這個女性的身體必須是一個真實的女性身體,假髮是虛偽的,戴假髮只是以人工的方式模彷女性身體,勉為其難地戴也只是為了不想辜負女友的心意,所以之後Laurence選擇了留真正從自己的頭上生長出來的長髮。她也隨著時間愈來愈少化濃妝,而以真實的面孔示人,一方面她愈來愈習慣(忽視)世俗的目光,另一方面由於她的身體愈來愈接近真正的女體,她變得更有信心向他人展示真正的自己。

片中出現過的「黑島」,被Laurence和Fred描述為「沒有人知道其存在」,而這個「黑島」卻又真實存在,上面住著跨性別(Laurence去探訪朋友Alexandre和他的女友)。跨性別是一個「黑島」,也是一隻大白象,社會都視而不見。

後來Laurence出了書,找了人來替她的書寫作者簡介,但對方一直不直視Laurence,於是Laurence要求對方直視他。對方問Laurence「眼神真的這麼重要嗎?」,沒錯,眼神對Laurence而言是非常重要的,Laurence要求對方的直視,亦即是要求對方的認同。對方刻意避開Laurence可理解為社會刻意逃避跨性別的議題,而Laurence要求對方的直視則是逼令社會正視這個議題,認同跨性別的存在。

不能以女性的身體出生,也希望能以女性的身體去世。這句話就總結了Laurence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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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11日

《一代宗師》也不過是凡人



《一代宗師》不是王家衛最好的作品,但肯定是(《旺角卡門》外)最易懂的王家衛電影。

沒見八年,王家衛回歸香港電影(2007年的《My Blueberry Nights》不是香港電影),初次執導武打片(《東邪西毒》的武打場面用途主要為轉場,嚴格來說不算武打片),然而故事卻是已經被拍了多次的葉問(《葉問》、《葉問2》、《葉問前傳》),葉問的形象早已在觀眾的腦海裡定形,到底王家衛如何對葉問作出新的敘述?

此葉問不同彼葉問。在《葉問》系列裡,電影呈現給觀眾的葉問是一個面對日本鬼子入侵時,能夠「一個打十個」的民族英雄。而《一》裡的葉問卻被描寫為一個懂詠春的凡夫俗子,縱使在電影開頭,梁朝偉飾演的葉問表演了一場Martix式的「一個打十個」,但面對天災人禍時,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白白看著國家被入侵,甚至連家人也無法保護。在葉問與宮二第一次交手時,觀眾亦看到了二人之間的「打」情罵悄,後來葉問更向宮二表白。《一》將被《葉問》系列英雄化、神化了的葉問拉回現實的高度,告訴觀眾,你們眼中的一代宗師,其實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雖然《一》裡沒有了王家衛的招牌獨白,但孤獨的人物仍然貫徹了王家衛一貫的「追求與拒絕」的主題。最明顯的是葉問對宮二的表白,後來宮二將衫鈕還給葉問,完成了一次「追求與拒絕」。

《一》裡的人物都是孤獨的,每當人物對話時,電影甚少使用over shoulder的鏡頭,反而多使用面部特寫,配合寬銀幕的畫面比例,人物被逼到畫面的邊沿,對著畫面外的黑暗說話,表面上人物是在對話,但事實上他們只是在獨白。

再加上電影在拍攝面部特寫時,採用了高角度的拍攝位置,將人物的面部壓縮、扭曲了,再配以淺景深,只有人物的眼睛是最清晰的,嘴巴已相對地模糊。暗示著人物之間渴望對話,但不管如何努力將話說出,話語帶攜帶的意思都是模糊的,人與人之間注定是無法準確地將心聲傳遞,結果每次對話後都是打鬥收場,或者,爭鬥才是最適合他們(人)的語言。

這其實是一部黑幫片。一個門派就是一個字頭,字頭之間互相爭鬥,爭奪江湖上的地位。宮羽田死後,宮二與馬三爭奪門派掌門的位置,不就等於一個黑幫老大去世,他的手下爭奪老大的位置。電影開頭有一場,各個門派的代表全都穿著黑衫黑褲,或坐或站的排成多行拍照,這樣的形式不是黑幫是甚麼?功夫就是黑幫,這或許不單是電影的暗示,更是現實的寫照,否則怎會功夫有「江湖」,黑幫也有「江湖」?

王家衛、張叔平、杜可風一直以來都是鐵三角,缺一不可,缺少任何一個,王家衛的電影都不夠完整,然而今次的攝影師竟然不是杜可風,亦不是李屏賓,而是相對寂寂無名的Philippe Le Sourd。沒有杜可風,《一》少了一份藝術和浪漫,卻多了一份商業和精準,雖然沒有了杜可風那種帶點隨意的攝影風格,總是有點遺憾,但無可否認,精準的攝影技巧用在拍攝武打場面上比杜可風的隨意和浪漫更為合適。若《一》用了杜可風在《東邪西毒》拍攝武打場面的方式來拍,就浪費了袁和平的武術設計了。

《一代宗師》這個片名帶給人絕望的感覺,「宗師」只能有「一代」,當「一代宗師」逝去,下一代的人永遠無法超越「宗師」。王家衛作為香港電影界的「一代宗師」,終有一日他的電影生涯會結束,那麼下一代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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